轩辕九

【原创】救世主,骑士,以及红色巨龙

  
  
  “祂,吾的主。”
  “祂说牺牲便可拯救祂的子民。”
  “主,这是何等垂怜。”
  “然我却未曾得救。”
  
  祂是国境的救主,是人民的圣人,无论何人,皆不可直呼祂圣名。
  那守候祂居所的骑士需终日念诵着赞颂救世之主功德的诗文,只因一切皆是恩泽。祂帮助军队赢得了战争,祂踏足的土地都长出青绿的橄榄和甘美的葡萄,祂衣摆拂过的岩石流淌着清泉。
  还有……祂,我们的救主,祂能聆听群星的低语。
  骑士低着头,把手放在心口虔诚地祈祷。他身后的居所里宿着他们的主,现在第一颗星星已经开始闪光,那是此等凡人无法聆听的歌,但主可以。
  居所里响起了美妙的曼陀铃琴的声音,骑士屏住了呼吸,他在第一声歌声响起的时候感到莫名的震颤。
  祂的歌声用于回应星云的低语,骑士心想,璀璨的群星热爱颂歌,祂与群星交谈,那高悬夜空洞悉所有的群星将告诉祂国家的未来。这是祂的神识。
  那骑士看着自己的腿甲,他放空了意识,他的意识里都是歌声和曼陀铃琴。他们的主是个贵人,他斗胆看清了祂的容颜,就在祂呼唤骑士并需要他的侍奉的时候。
  那时候祂穿着白裙,骑士抬头看了祂一眼。非凡人面庞,祂的脸上生着血红的鳞片,它们覆盖在祂脸庞的两处地方,祂还长着微微尖出的双耳,祂的脸依旧是美的,更何况祂还带着温和的笑。
  此乃吾主真容。
  骑士闭上被鳞片灼痛的双眼,他的主问他:“我的脸吓到你了吗?”
  他蓦然睁开眼睛辩解:“不,吾主!我不敢直视您圣容。”
  他的主没有说话,祂坐在床上,抱起了曼陀铃琴。
  现在,祂弹唱的曲子和那天的一样。骑士还看了祂的手,宽大,修长,瘦骨嶙峋,苍白的皮肉包裹着骨头和关节,红黑色指甲厚重坚硬,那指甲的尖端拨动着琴弦。
  “我是龙和人乱交所生。”
  他的主在琴声中轻声说道。
  骑士站在主的面前,用尽全力挺直快要发抖的膝盖。祂在看着他。
  “在北地当过吟游诗人。”祂的手轻轻拨出一个和谐悦耳的和弦,“因为乱交生的杂种又下贱又不受待见,那个时候——”
  “主!”骑士喘息着。
  祂被打断了,祂看着那骑士。
  “主,您受我们景仰。”骑士说道,“您是国土的救世主。”
  “我只是个小女孩而已。”他的主笑了。
  女孩?哦,他还未曾得知救主到底是他还是她,不,应该是,曾经是他还是她。不过他不能,所有人都不能,这是何等冒犯。正如同你不会分辨灿烂的光是公是母,不会分辨生养万物的水是雄是雌。祂就是祂,岂能与凡夫俗子并论,不得无礼。
  最后,他的主说:“你下去吧。”
  祂还说:“谢谢你。”
  那骑士啊,差点儿被这沉重的恩惠压得跪倒在地,亲吻祂脚下的石板。
  
  但最后祂不得善终。
  祭司们不得已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祂,他们怀着罪恶与恐惧,他们握着那黑发的末端,牵着祂像牵着羊和马一样,让祂跪地爬行直到崖顶。
  子民们的哀哭像雾一样散开了,笼罩住整个国家。骑士在那卫队里,看着祂跪倒在地,掌心脚背紧贴地面,祂的额头抵在了地上。
  祂不能再穿上那身长袍了,那身宽大的带有宽松兜帽袖口的黑袍,那身编制着太阳与群星图腾的黑袍。祂穿着奴隶的脏衣,像农妇一样赤裸双足,荆棘刺穿了祂的手脚。路边的人们跪倒在地,齐声唱着民谣为祂送终。
  他们本不该伤害拯救国家的圣君,奈何大地因子民叛教转而信奉下贱的杂种而震怒。农田裂开,吞噬了庄稼与河流,沙漠从海底浮起,肥美的鱼晒死在沙滩上,土壤变成了石头,金矿变成了岩浆。国都的地基开始愤怒地震颤。
  祂走出祂的居所,骑士还站在那儿,因祂的出现而屏住呼吸。
  祂问道“若我身殒命,可平息大地的怒火吗?”
  骑士闭上了含泪的眼睛。
  祭司抓住了祂的头发,那镰刀高高地举起了,刀刃上带着麦穗的碎渣,那麦穗曾生长于祂踏足的土地。
  主啊,他们的救主,王国的圣人,子民的贤者!
  骑士在心里哀嚎着,他不能发出声音,但热泪已经滚落下来,跌落在他的盔甲上。
  祂抬起了头,迎着夕阳,那明亮的霞光让祂脸上的红鳞闪闪发光,那是龙的鳞片。
  噗呲!
  镰刀割断喉管动脉,鲜血泉涌,汇流成溪,滴落悬崖,没入深渊。祂倒在崖顶,如同即将被屠宰割肉,正在放血。
  祂倒下了,瘫软在地上,无法呼吸,不得动弹。祂的手指还在发颤,像被拨动的琴弦一样颤动着。
  绝望和寂静吞噬了他们。
  然后突然,躺在血泊中的,他们的主张开嘴唇,发出一声沙哑的哭喊。祂的双眼满是泪,疼痛和失血让祂感到害怕,祂的双腿无力地踢蹬了几下。
  祂张着嘴唇,又哭了一声。
  那一声太轻,骑士几乎听不到,但别的东西听到了。
  火烧云里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红色鳞片的巨龙从刺眼的霞光中飞来,比帆还要宽大的双翼烧着火,扇出蒸干泪滴的热风。它盘旋在半空,哀鸣着,嚎叫着,终于在崖顶落地。
  它低头看着血泊里的尸体,它张开双翼哀嚎,滚烫的眼泪涌出那包裹着黄色竖瞳的眼眶,泪滴落地时烧焦了尘土,把它们变成了灰烬。
  骑士们,祭司们,全都震慑于惊人的威仪之下,他们跪倒在地,匍匐在巨龙面前。而那悲伤的龙眼里只有它死去的小女儿。
  最后,启明星高歌之时,那龙走了。它的双爪带起那被放干鲜血的死尸,它展开带火的双翼离开此处,离开流淌着清泉,生长着麦穗和浆果的土地,离开那骑士。
  他们飞向空中,飞向霞光,火烧云与璀璨的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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