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九

巴黎圣母院

  #随便写,更新随缘

  

  

  那是黄昏的太阳,我们却以为是黎明的曙光。

  

  

  

  

  

  你从来都不敢吃掉那个苹果。

  在贫民窟里看到这么漂亮的苹果很是难得,某个体面的好心人跑到这烂泥塘子里就更是难得了。得到施舍的你如此幸运,不必掩饰,就是施舍,上位者居高临下递过来的手,干净的掌心上托着的美丽的果实。

  简直就像煤堆里找到了珍珠一样,居然有人到贫民窟里来给垃圾施予怜悯。知道这有多宝贵吗?妓女脸上矫揉做作的厚粉和红唇是这儿唯一鲜艳的颜色,然而她们令人作呕,只有那些大半年踩在实地上一次的水手和别的乱七八糟的人们会光顾他们。女人们在薄暮笼罩的贫民窟里,在渐渐黑暗下来的街道里扶着朽烂的门板。需要房间吗,不需要的话便宜一个法郎。

  每次你路过她们的身边都会觉得害怕。妆面掩盖了她们的年龄,劣质香粉填满皱纹和唇纹,她们朝你笑,好漂亮的苹果啊小姑娘,几个法郎可以把它买下来呢?

  你摇头,说我不卖这个。

  她们就咯咯笑,转身去招揽客人,讲价,然后离开。

  你还是会觉得害怕,贫民窟很冷,脚底下都是散发着腥气的烂泥。他们像恶狼追赶羊羔一样追赶你。跑吧,小贱种!你跑吧!你会像她们一样!你会的,你会朝烂掉的男人张开双腿,然后天花,黑死病和梅毒让你死在外面,嘴巴里都是烂泥的小婊子!跑啊!跑啊!

  你光着脚跑过满是滑腻泥巴的街道,踩翻乞丐的破碗,撞开脱了裤子伸着舌头的水手,然后猛的撞在大门上。

  把门打开!把门打开!!你尖叫着咆哮着,用手去拍打那扇门,把门打开!求求你,把门打开!!

  然后门就开了,你向前跌倒在某个人的脚边,你爬起来往里跑,却突然被抓住了手腕。

  这里是教堂,先生们。有什么事吗?你听到有人说。于是你抬起头来,穿过被泥浆和汗水浸透的长发,你看到两个男人挡在你面前。

  我们在抓一个偷苹果的小偷。你的债主答道。

  我不是小偷!你尖叫起来,那是好心人给我的!那是属于我的!

  那两个人扭头来看着你,其中堵住门的那一个皱起了眉头,而握住你手腕的那个人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你。

  你剧烈地喘息着,羔羊被放在了案板上,手扼住了它的咽喉。

  然后那个人说,很对不起,先生,这里是教堂。仁慈的主宽恕一切忏悔和赎罪的信徒。

  我没有犯罪!你又尖叫起来,我没有犯罪!他们才是罪人,他们才是!凭什么要我忏悔?他们犯下的罪恶值得让他们去死一百万次,一百万次!

  泥浆跑到眼睛里去了,你挣脱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某个可以堆积起滴落的泥浆的地方。你不让任何人碰你,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你对自己说,如果他们抓到我了,我就咬断自己的舌头,然后把这冒血的烂肉吐到那群畜生的脸上。

  你缩在那儿,觉得冷,觉得害怕。手脚都冰凉,你饿得快要死了,膝盖和手指僵得像生了锈。然后你就饿了,你闻到很香的气味,食物的气味,面包那干燥的麦子香气,还有汤,热的汤。

  你抬起头去看,一群人正聚在长桌周围。桌上整齐摆放的餐盘里装着食物,那个握住你手腕的男人就坐在桌旁。他看着你,问你说,你觉得饿吗,小姑娘?

  你没有说话,而且警惕地看着桌上的其他人,那个堵住门的高大男人,老牧师,老修女,银色的烛台燃烧的白蜡烛。他们身后还有壁炉,静静地燃烧着,很暖。

  如果你觉得饿,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他说。他问你,怎么样,你觉得饿吗?

  高个子的男人面带不耐,但你好饿,你太饿了,你还很冷。你看着他,恐惧地点点头。

  你可以过来吃饭,来吧,不用害怕。他又说,他的眼神很和善,很少有人这样看着你。你艰难地朝那个方向挪动了一下,你看着他们的脸色,牧师,修女,还有他们两个,最后你挪到那张桌子旁边,伸出没有握住苹果的那只手,飞快地把食物抱到怀里,然后退回到壁炉旁边。

  他们开始祷告,你才不管谁在祷告。你的吃相相当难看,他们低声念诵着祷告词,你在一边狼吞虎咽,勺子剐蹭餐具的底部,食物倒进喉咙,吞咽的声音,微不可闻的哽咽。你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了,他们才刚开始低头喝汤。还是那个男人,他放下餐具,问你想不想要洗个澡。

  你又去看了他们,然后又看看他。你突然愿意跟他走,于是你点头。

  他带着你离开那餐桌,你依旧惶恐而慌乱,你问他说,你需要我的头发吗?

  他就问你,我为什么需要你的头发呢?

  他们想要。你回答说,头发吧,可以吗?我只有头发可以给你,牙齿不行,请不要拔掉我的牙齿。

  我不会拔掉你的牙齿的,我也不需要你的头发。他说着推开一扇门,里面冒出温暖的水汽。去洗个澡吧,换一身干净暖和的衣服。

  你怀疑自己快要死了,你觉得你在做梦。当你抱着那只苹果把自己浸在热水里的时候,你对自己说,我一定是疯了。

  你一直待在水里,一直到水快要凉透了,你才从水里出来,穿上衣服。你的衣服已经不能要了,它吸饱了泥浆,在壁炉旁被烤干了一半,脱下来扔在地上就变成恶心的垃圾。

  你握着那只苹果,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他又在那儿了,站在走廊拐角处和某个人谈话。他转过脸来看着你,那一瞬间你又想后退,想缩起来,缩进没有烛火的角落里。

  然而你最后并没有退回去,或者是缩起来。他们找了个地方让你可以睡一觉,那个房间看起来想杂物房,被蛀虫啃食的木柜上堆满了书籍角落的小床上铺着落灰的被子。

  你缩在那张床上,他问你说你觉得头晕吗?发烧了吗?他伸出手试图触摸你的额头,被你躲开了。你摇头,说没有,我很好。

  那很好。他没有觉得难堪,而是直接放下了手。你又问他,你需要我的头发吗,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抵债。

  不,小姑娘,你不需要还债。他说,我们不需要你的头发和牙齿,也不需要法郎,你被收留了,懂吗?被这所教堂。

  你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他就当你是懂了吧,他就对你说,我的名字是古斯塔夫,你呢?

  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那双在贫民窟无数个夜晚都睁开着的眼睛看着他。你的眼睛看起来很像猫头鹰,古斯塔夫心想,那是雅典娜女神的爱宠,永远睁着机警的双眼。

  你……不需要头发吗?你问他。

  是的,他说,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你又问。

  我什么都不需要。古斯塔夫答道,我需要确认你的舒适与健康。我是个医生,勃兰特神父生病了,我每周来一次。

  你没有再说话了,你还在盯着他看,良久才眨一次眼,他居然也耐着性子看着你,不像那个高个子男人,你觉得他不喜欢你。

  你把苹果放在了床上,然后伸出脚尖,慢慢地把苹果推向他的方向。你没有说话,又把脚尖收了回来,你蜷缩在满是灰尘气味的被子里,静静地看着古斯塔夫。

  你想把这个送给我吗?他问道。

  你点点头,你又说,不是偷来的。

  是的,我知道。他笑了起来,你这才发现她鬓边有着亮闪闪的浅色的斑白,他眼角还有些细纹,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和善,很好看。他说,我收下了,谢谢你的礼物。

  这一觉睡得很沉。你做梦了,不是什么好梦,你这辈子都没离开过穷人待的地方,做梦的情景乏善可陈。警察把你的父亲拖走,乞讨的老太婆摇着头,可怜呀,可怜呀,要去做苦工还不如死了,缆绳勒进手里,双脚泡烂在水里,脚后跟都长着藤壶,可怜呀,可怜呀。

  他们就来追你了,把你扔出你的安身之所,把你从可以混口饭吃的纺锤和布机前赶走,像追逐仇人一样在贫民窟里乱窜,嘴里高喊着法郎,法郎!利息涨了一倍,利息涨了两倍!你有法郎吗?没有就去赚,用你的身体去赚!臭婊子。

  你从睡梦中惊醒,阳光从身后的窗户里照进来。你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巴黎居然也有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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